我一把拉开屋门，只见风雨里站着一个披着蓑衣、瞎了左眼的小老头儿，手里提着一盏防风马灯，裤腿挽到大腿根，小腿肚子上全是一道道新鲜的血口子，正往下滴着黑血。
这老头儿是老牛湾崖底下唯一的一户人家，姓刘，单名一个柱字，因为常年在河边靠摆渡和下地笼捉老鳖卖钱为生，十里八乡都叫他“刘老鳖”。他今年六十有八，是个打小在黄河滩上滚大的老河油子，平时闷葫芦一个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来，今天却吓得浑身哆嗦，连蓑衣上的雨水都顾不上抖落。
“刘大爷，您快进屋坐！”焦大雷赶紧把老头儿搀进屋里，从兜里摸出扁酒壶拧开盖子，硬往他嘴里灌了一大口高粱白干，“您老慢点说，这大秋天的刚下过雨，河水不涨反退？老龙窝的铁牛怎么会露出来？”
刘老鳖一口烈酒下肚，惨白的脸上总算有了一丝血色。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，指着自己小腿上那几道发乌的伤口说：“邪了门了！今天天擦黑那会儿，我去铁棺峡上游二里地的老龙窝收鱼篓子。往年这时候老龙窝水深少说也有一丈五，可今儿邪性，峡谷口那边像是有什么大东西在底下猛吸了一口水，老龙窝浅滩的水位眨眼工夫往下落了一丈多！河底淤泥里埋了几百年的那尊元朝镇河铁牛，光天化日之下露出了半截牛脑袋！”
我心里一凛。白天我们在铁棺峡主航道放铅鱼，水深突然从二十六米八暴增到三十五米二，紧接着上游浅滩的水位就暴跌了一丈多——这说明铁棺峡河床底下那个密封了几百年的巨大空腔破开了，正在疯狂吞吸黄河水！
“那您腿上的伤是怎么弄的？”林冬青蹲下身，从挎包里取出随身带的红药水和纱布，帮刘老鳖清理伤口。
刘老鳖疼得直咧嘴，心有余悸地说：“我寻思着水退了，铁牛肚子底下的石坑里准能存住几十斤重的大鲤鱼，就拎着鱼叉子蹚水过去摸。哪知道刚走到铁牛跟前，就闻见一股子臭鸡蛋掺着杏仁的怪味儿。那铁牛背上黑乎乎的一片，我拿马灯一照——好家伙，哪是什么河泥，全是巴掌大小、背壳上长着死人哭脸花纹的黑螃蟹！那些螃蟹根本不怕人，见着亮光就跟疯狗似的往我腿上蹿，大螯子跟铁钳子一样，咔嚓一下就把我小腿肚子的肉给夹掉了一块！要不是我跑得快，这会儿早叫那群鬼螃蟹啃成骨头架子了！”
“臭鸡蛋掺着杏仁味儿……背上长着人哭脸的黑螃蟹……”
我脑子里轰的一声，立刻回身从里屋炕席底下摸出那本祖父传下来的《水脉听风谱》，翻到《辨鱼腥·虫煞篇》那一页。
借着煤油灯一看，泛黄的毛边纸上用蝇头小楷写得清清楚楚：
“凡大河镇物之下，若有地肺硫磺与丹砂水银渗漏，必生‘鬼面铁线蟹’。其壳黑如生铁，背印泣面，性嗜腐血，大者如盘。见此蟹出泥，则水底镇河石枢已裂，不出三日，必有走蛟塌河之祸。”
我把这段话低声念了一遍，屋里三个人全都变了脸色。
林冬青猛地站起身：“沈站长！如果老龙窝的水位退了一丈多，那现在就是几十年难遇的露底窗口期！等到明天上游雨水汇下来，水位一涨，老龙窝的铁牛和石枢又会被淹没在几米深的浑水底下。我们必须趁现在水位还没涨回来，立刻去老龙窝铁牛滩看一眼！”
焦大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：“林技术员，你一个念书的姑娘家不知道深浅！夜里下黄河滩，那叫‘踩鬼门’！再说刘大爷刚被那鬼螃蟹咬伤，咱们这时候去不是送死吗？”
我看了一眼桌上那只刻着“水勘-07”的苏联潜水表，又看了看刘老鳖腿上已经开始泛黑肿胀的伤口，沉声道：“大雷，咱们不去不行。第一，刘大爷腿上中了丹砂水银养出来的蟹毒，普通红药水根本不管用，按《水脉听风谱》上的方子，必须去铁牛底下的迎水石槽里刮二两‘千年水衣绿苔’回来敷上，不然天亮前这条腿就保不住；第二，铁棺峡水底塌了八米深的大坑，要是底下真是宋代的镇河石枢裂了，一旦引发大塌方，咱们水文站连同下游三个村子全得完蛋！”
焦大雷虽然嘴上惜命，但跟刘老鳖感情极深，一听刘大爷的腿要保不住，当即把袖子一挽，从墙角抄起一把开山铁锹和一杆装铁砂子的双管猎枪：“妈的，干了！不就是几只长人脸的王八螃蟹吗？看老子不拿生石灰把它们全蒸熟了！”
当下说干就干。我让刘老鳖留在屋里炕上歇着，先用布条扎紧他大腿根防止毒血攻心；然后我和焦大雷、林冬青三人开始分头准备家伙。
既然是走“河阴行”的路子，普通的测绘工具肯定不够使。我打开自己床底下的绿色军用木箱，取出了祖父留下的三样保命物件：
第一样，是那把长一尺二寸、用清代老船锚熟铁千锤百炼打出来的“雁翎分水刺”，刀身窄而厚，一面开锋，一面是十九颗狼牙倒刺，水下既能撬石缝，又能割断最粗的牛筋水草；
第二样，是一根三尺长、碗口粗、烤干去节的湘妃苦竹筒，一头蒙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黄色江猪鱼鳔皮——这就是听水客吃饭的命根子“听水竹”；
第三样，是六个用桐油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拳头大纸包，里面装的是九成生石灰掺一成雄黄粉和硫磺面儿的“炸水雷”，一旦扔进水里或湿泥里，遇水即炸，瞬间能烧开方圆一丈内的冷水。
焦大雷背上双管猎枪、铁锹和一篓子松明火把，林冬青背着她的海鸥相机、地质锤和强光手电。夜里八点半，雨势稍歇，我们三个人乘着“晋航04号”铁壳船，不开大灯，只在船头挂了一盏蒙着红布的马灯，逆流而上，直奔两里外的老龙窝。
老龙窝位于铁棺峡入口北岸的一处大回水湾。等船靠过去的时候，借着探照灯一看，眼前的景象果然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诡异。
原本汪洋一片的河湾子，此刻水位竟然退下去了四五米深！大片黑褐色的河床老泥暴露在冷风里，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死鱼烂虾混杂着臭鸡蛋的恶臭。而在滩涂正中央的乱石堆上，赫然蹲踞着一尊长约一丈、高约六尺的巨大生铁怪牛！
那铁牛经过几百年黄河泥沙的冲刷，牛身原本铸造的铭文已经模糊不清，唯独两只足有尺把长的铁牛角斜指夜空，牛眼睛铸得暴突如铜铃，半张着大嘴，像是在冲着黑漆漆的河心无声咆哮。
“大家别贸然下船！”
我拦住想要跳下浅滩的焦大雷，拿起那根三尺长的“听水竹”，探出船帮，把蒙着江猪鱼鳔皮的一端插进浅滩边尺把深的水泥里，另一头死死贴在自己左耳朵上，闭上眼睛屏息细听。
水底下声音传进竹筒，被紧绷的鱼鳔皮放大了十倍不止。
起初是“哗哗”的泥沙流动声；紧接着，我听见铁牛正下方的泥层深处，竟然传来了一阵极有规律的“哐啷、哐啷、呼——”的声响！
那声音绝对不是天然水流声——“哐啷”是碗口粗的熟铁链子在石槽里摩擦拉扯的动静，而那一声长长的“呼——”，分明就像地底下有一个巨大无比的石砌风箱，正在一吸一吐地倒气！
更让我汗毛倒竖的是，在铁牛肚子底下的淤泥里，还夹杂着密密麻麻“咔嚓、咔嚓”像无数把小剪刀对剪的细碎声响。
“水生哥，听出啥门道来了？”焦大雷端着双管猎枪，压低嗓门问。
我拔出听水竹，脸色凝重地指了指那尊元代铁牛：“这尊铁牛根本不是摆在滩涂上的死物，它底座下面连着一口深不见底的竖井石槽，石槽里有铁链子正被底下的暗流拽着往下坠！而且刘大爷没说谎，铁牛周围的稀泥底下，少说藏着上千只鬼面铁线蟹，还有个大家伙盘在铁牛肚子底下冬眠呢。”
林冬青举起强光手电往铁牛底座下一照，惊讶地低呼道：“你们快看铁牛前蹄下面的石基！”
顺着手电筒的光柱看去，只见铁牛四蹄踩着的一块丈许长的青石基座侧面，露出了一排整齐的圆柱形石桩，石桩上不仅缠着小腿粗的古代熟铁链，在靠近水线的位置，竟然还钉着三根现代人用的六棱钢钎！钢钎上面挂着半截已经腐烂发黑的绿色帆布安全带！
“那是我父亲他们五六年勘探队用的苏式登山钢钎！”林冬青呼吸一滞，恨不得立刻跳下船去。
“别急，先清场！”
我从挎包里摸出两个“生石灰雄黄包”，冲焦大雷使了个眼色，“大雷，拿火把点着油纸角，往铁牛底座左右两边扔，先把底下的蟹群逼出来！”
焦大雷答应一声，划着火柴点着油纸包的引线，甩开膀子“嗖、嗖”两下，精准地把两个拳头大的油纸包砸进了铁牛底座下的黑泥坑里。
只听“噗、噗”两声闷响，生石灰遇上湿泥和水瞬间剧烈沸腾，两团白茫茫、滚烫刺鼻的雄黄硫磺蒸汽轰然炸开，泥浆四溅！
刹那间，原本死寂一片的黑色泥滩像是烧开了锅一样彻底活了过来！
“沙沙沙沙——”
成百上千只巴掌大小、通体乌黑发亮、背壳上长着凸起人面哭脸的怪蟹，被滚烫的生石灰雄黄烟熏得从淤泥底下疯狂涌出，挥舞着两只带锯齿的铁黑色大螯，潮水般朝着四周乱爬。有的怪蟹直接被滚烫的石灰浆烫得背壳发红，发出“吱吱”的怪叫声。
“我的娘哎，真长着人脸！”焦大雷看得头皮发麻，拎着装满生石灰粉的铁簸箕跳上浅滩石头，迎着冲过来的蟹群劈头盖脸就是几簸箕石灰粉撒过去，一边撒一边拿铁锹拍得噼里啪啦乱响。
趁着蟹群被雄黄石灰逼退的空当，我手握雁翎分水刺，护着林冬青踩着露出泥面的石块，飞快地冲到了那尊元代镇河铁牛跟前。
我先用分水刺从铁牛迎水面的石槽缝里，刮下了满满一盒墨绿色、散发着清冽草药香气的“千年水衣绿苔”收好；林冬青则蹲在那三根五六年留下的苏式钢钎旁，举起海鸥相机连拍了三张照片，随即指着青石基座上刻着的一排深槽文字喊道：
“沈站长！你快来看，这不是元朝才修的，元朝的铁牛是后来加固压上去的——底下的青石闸门是北宋宣和年间的！上面刻着字：‘靖边镇河司，锁九索玄棺于渊底，凡启石枢者，天水倒倾’！”
我凑过去刚看清那行苍劲的宋代刻字，突然觉得脚底下的青石基座剧烈地晃动了一下！
与此同时，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鱼腥恶臭，猛地从铁牛半张着的大嘴里喷了出来。
我暗叫一声“不好”，一把拽住林冬青的后衣领往后急撤了三步。
几乎就在我们退开的同一秒钟，铁牛底下那块足有千斤重的青石盖板“轰”的一声被什么东西从水底硬生生顶翻！紧接着，一条水缸粗细、足有一丈五六长、浑身披着暗黄色骨质硬鳞、长着一张扁平得像铁锹一样的巨嘴和四根肉须的庞然大物，咆哮着从铁牛底座下的竖井黑水里蹿了出来！
“操！是成精的黄河老鳇鱼①！”
焦大雷怪叫一声，端起双管猎枪，对着那怪鱼扁平的大脑袋“砰、砰”就是两枪！
两团火光炸响，铁砂子打在那怪鱼脑门厚达两寸的黄色骨板鳞片上，居然溅起了一串火星子，只打得它晃了晃脑袋，压根没破皮！
那条不知在铁牛底下的暗河竖井里活了几百年的巨型黄河鳇鱼（当地老船工叫“黄皮老赖”），被火药味彻底激怒了。它那条足有门板宽的巨尾猛地一甩，“啪”的一声抽在铁牛角上，碗口粗的生铁牛角居然被它抽得嗡嗡颤抖，随即张开那张布满细密倒刺、能吞下一整头牛犊子的血盆大口，带着一股腥风朝我跟林冬青拦腰咬了过来！
眼看退路已经被满地的鬼面蟹堵死，我把心一横，左手摸出最后三个生石灰雄黄包拧成一捆，右手紧握分水刺，在巨型鳇鱼大嘴合拢的前一刹那，矮身往湿滑的铁牛背上一滚，顺势把手里的三大包生石灰雄黄粉，连同焦大雷扔过来的半截松明火把，一股脑儿塞进了那怪鱼张开的喉咙深处！
“给老子咽下去吧！”
我飞起一脚踹在怪鱼的上颚骨上，借力翻下铁牛。
那条丈余长的巨型老鳇鱼一口吞下三包生石灰和火把，喉咙里瞬间传出“咕嘟、轰隆”一声闷响！生石灰在它胃囊里遇水剧烈膨胀炸裂，滚烫的石灰火浆烧得这畜生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怪啸，一丈多长的身躯在泥滩上疯狂翻滚抽搐，尾巴把周围的乱石和鬼面蟹拍得粉碎！
就在它拼命张嘴呕吐黑血的时候，“哐啷”一声脆响，一块被它吞在肚子里不知多少年的青铜方牌，混着一团腐烂的绿布，从它嘴里吐了出来，正好掉在铁牛前蹄的石缝里。
然后那畜生一头扎回铁牛底下的竖井黑水洞里，激起丈把高的黑泥浪花，转眼潜入深渊不见了踪影。
而随着它这一挣扎，铁牛底座下的青石竖井轰隆隆开始塌陷，浑浊的黄河水倒灌进来，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回涨！
“快走！河水倒灌回来了！”
我眼疾手快，用分水刺挑起那块从怪鱼肚子里吐出来的青铜方牌塞进怀里，拉起林冬青和焦大雷，踩着没过小腿的浑水拼命跑回“晋航04号”铁壳船上。